曾经忍不住想象却又不敢想象不愿想象20岁的尾声是什么样子,想象中有焦虑和恐惧,也有期待和幻想。*“对直子的二十岁,我竟有些不可思议。我也好,直子也好,总以为应该还是在十八岁与十九岁之间徘徊才是。十八之后是十九,十九之后再十八——如此固然理想,但她终究二十岁了。到秋天我也将二十岁。惟死者永远十七。”*我没有在20岁上下的时候那么留恋时光,可能因为那时候并非觉得那么幸福和自由,反而想长大或许更好些。不过真正到这个时间到的时候,多少有让令自己失望的,我只感受到宁静。没有感慨,没有忧虑,没有苦痛,没有喜悦,没有意气,什么情绪都没有。那些基本的人生哲学问题,人在小时候喜欢去追问,但那时候什么都不明白,只会得到一些片面而自以为是的结论;长大后,人有了真正的知识和经验,也许终于能给出更好的答案了,却又觉得这些问题问了也没什么意义,也就不问了。这样子,最后一辈子也就没有认真去回答过这些问题。所以这两天,我在科罗拉多的山间徒步时,都在强迫自己去想这些。


**探索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关系,是人生的根本问题;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关系并不常是、甚至常常不是平衡而融洽的,这些矛盾,就是人生的根本困难。**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关系有三个维度,对应人生三个维度的困难和探索。第一个维度下,自我和他者是主体和客体的关系,核心是欲望的实现。第二个维度下,自我是把他者作为自我/主体的延申,核心是意义的实现。第三个维度下,自我和他者,失去了主体和客体的差别,核心是存在的实现。


第一个维度比较容易可以被理解为是世俗的维度,即**“我要世界给我什么的问题”。人想要好的食物和住所、健康的身体、丰富多彩的娱乐、情感和亲密关系、尊重和名望、他人认可、历史留名等等,所以人会去读书考试、工作奋斗、建立功业、锻炼身体、恋爱求偶等等。这个维度下的问题,在人较为清楚理解自己的欲望的条件下,相对是简单的。首先,欲望的达成本身,有相对清晰的、可判断的标准,人是可以大体判断自己的欲望是否有达成,也是大体可以想象在欲望实现前想象出来欲望实现的“具体的样子”的(对比后两个维度我们会发现,人连想象“意义”的达成是什么都较为困难,然后基本无法想象“存在”本身)。其次,欲望的达成所需要个体付出的条件(我给xxx,世界才能给我xxx),大部分情况下也是可研究、有结论、可执行的问题**,如何获得赚钱、如何获得事业成功、如何获得健康的身体、如何找到合适的伴侣、什么国家和城市适合自己生活等等,依靠具体知识的学习都可以获得相当好的解答。但这里需要接受的一点是**世界内在的不确定性,即在个体认知范围内做到了最大化欲望实现可能性的条件,欲望本身的实现也只是概率分布。世界是“无常”的,所以要放下“执”。无法正确理解个体和外在结果之间的不确定性关系,我观察到是社会很大一部分第一个维度痛苦的来源——好胜、嫉妒、贪婪、自大、焦虑等等,背后都是这个的影子。这也是时常让我感慨的东西,认识到自己的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曲折也好,背后有多好完全不可控的因素,是一个理智上多么简单的事情,但还是无数头脑非常发达的人持续的错误归因,因为成功而志得意满,因为失败而自我怀疑。其实这种状态下,人真正的欲望其实并不是“成功”,而是某种更具主观性、情绪性的“成功感”;人们常常并不真的那么关心其所达成的事业真正的难度、影响力、延续性等等,而更加关心这个过程中所体验到的优越感、力量感、控制感。所以这里涉及到了前文所说的“人较为清楚理解自己的欲望”的前提条件,是比本身后面去寻求欲望的满足,更困难的事情。”他真的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是一个有分量的夸赞。**我们容易把一些浅层次的工具/替代品/中间变量(想不到什么好词描述)当作欲望本身。这个抽丝剥茧的过程即”分析”——从混乱的现实感受中随着情绪溯源到一些根本性的人性需求上。从我自己和身边的人体验来看,1-2年至5-8年的时间,通过一定的专业辅助,基本上是可以实现一定程度的清晰认知的——这种程度即,能对至少两个选择, 做出自己欲望维度下的比较。

理解自己的欲望 → 具象化欲望满足的形态 → 学习具体知识并执行,这是人处理自己单一欲望的路径。但是牵涉到了多个甚至无数个甚至不可数个的欲望的组合管理,就有了升维的复杂度。

这是一个现实问题,不是一个理论问题,理论是清晰的。(可能是我不知道如何作答的接口)。如果真要讨论现实中如何解决,本质上就是一个降复杂度的问题,因为原始问题的复杂度可能超过了人类所掌握的计算资源所能求解的程度,一个简单的方式就是固定大部分约束问题,把求全局最优降为求局部最优——我自己觉得(随着年纪变大)这个方式特别实用,大部分情况下我们生存的大部分条件其实是很难改的,或者是去研究怎么改是个成功率和性价比极低的事情,抛开那些不可改的东西,只去看你具体有什么选择,会容易很多;虽然我想但反正做不了爱豆,也不用多考虑爱豆对身体健康财务状况等其他的影响了...;年轻时候选择很多什么都还有幻想的时候,是最难的时候,而中年人的宁静也算是世界减少了人生选择给你的福报。那年轻的时候、选择过多怎么办呢?我确实不知道。我曾经很多次认真思考过20岁上下的一些决定,是否真的有可能做的更好。有一些选择我在24岁的时候觉得很好,26岁又觉得不好,29岁又觉得好了,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的决策能力还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更优解,在当时年纪下的自我理解、知识、社会经验,又怎么可能找出这个解呢。**只能(随机)选一个,然后在时间中去调整和优化,跟数值解法的第一步先生成一个随机数道理类似。**做不了选择的时候,就随便选,然后迭代就好,唯一的错误就是不选择不迭代,停在原地。这里还有很多更具体的细节可以优化,比如增加你的系统的抗风险能力、如何最大化你在迭代过程中的信息积累,都可以在数学↔人生哲学中找到相当有意思的对应理论,过于具体这里不详说了。**理解 → 具象化 → 学习知识并执行 + 随机起步/逐步做局部优化。**这是第一维度我的想法。**人在这个过程中会有挣扎的时候,也会有平和的时候,人和世界在这个层面上的演进是快速的。因缘无常,轮回永恒。平衡是暂时,动荡是永恒。**许多人花了很多时间找到了某种最自在和满意的生存方式,但在世界的变化下也会稍纵即逝。从疫情后开始,我们身处的世界也进入了加速的震荡,很多我们过去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都已经或者将被推翻,有许多注定要发生的大变化也许就会在十年内发生,我们的生命也一定会因此改写。


第二个维度是关乎于个体的有限性在无限的他者中找到意义。*“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欲望是个体的,是有限的;意义是超个体的,是无穷的。**得诺奖是欲望,发现一个新得基本粒子则是意义;名满天下饮水处皆有你词是欲望,在悲剧中描写出人类永恒的矛盾则是意义;君临天下开创盛世改写历史是欲望,重构社会是意义,百姓安居乐业是意义,并且杀光一个民族、灭掉一个文明,也是意义。**有限之外总有别的东西,所以只有无限才是终极的。人要获取终极,世界上就不能只有我。**世界得有浩瀚的星空和不变的真理,世界得有我活不活死不死不死不活还是从没活过都不变的美,世界得有除了我之外别的意识、别的欲望、别的圣灵,世界得有绵绵不绝的生命之流,世界得有独立于我之外的空间和时间。因为有这些“我之外”,或者说更严谨一点是,因为我们认为有这些“我之外”,我去探索真理、去做艺术、去思考人类的福祉和文明的未来,才会有意义。在这个维度里,我目前体会到过两种矛盾。第一部分是关于“体验”和“创造”的矛盾——牛顿或者莱布尼茨,相较于,一个在大山里没有看过任何大学教材并不知道什么是微积分但靠中学数学知识自己推导出微积分的人,他们所做的发现微积分这件事(非传播微积分),意义有差异吗?如果前人发现过,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人关注到,我独立发现并推广了这门学说,我和前人的意义要作何比较呢。**独创性是一个非常功利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尺度,是套在人类身上使得追求意义愈加困难的危险枷锁。**科学发现是通过经验观察和理论搭建实现对世界变化的解释和预测。科学发现的内在意义,是因为1)“我之外”的世界确实存在,2)“我之外”的理性确实存在。我用确实存在的理性认识到了确实存在的世界,而且他们都可以独立于我之外存在,那有限的我就创造出了无限,这就是意义。从整个定义结构中,我找不到哪里能够放进、需要放进,前人是否发现过这个理论,我是否知道前人发现过这个理论,等等假设。所以我一直认为,学习即创造,或者说我更喜欢的说法是,“体验即创造”。真也好、善也好、美也好,它的意义在于你通过他们,触碰到了无限本身,而不在于你是否是第一个完成这件事的人——某种意义上,我们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这个答案。这一想法的一个现实源头是,在知识研究中,人们常常会放较少的时间去思考那些重要的,但难以取得进步的领域(经常可能是一些古老的问题),而会放较多的时间去做一些容易取得新发现的新领域,即使这些领域并非那么重要和有意义,(重要是一个也许能定义也许不能定义的度量,比如也许可以以对世界的简化程度等,不过不重要,这是一个否定性概念,我只是想说明取得新发现的成功率和意义本身是不一样的尺度);在艺术创作领域,为了寻求和前人的不同而刻意去求新而不是求美,用新奇性作为艺术作品的评价尺度,也令我无比恼怒。人类文明积累下来的文明成果,应该是增加了我们体验意义的可能性,而不是通过消除一个一个的可能性,让今天的人离意义更远。激励创新是能达成一些现实目的的,但永远不能在哲学层面上用这个完全基于”极其有限的特定社会条件下的特殊工具理论”来损害了人的意义本身这个无限价值的命题,并且可能把人推向刻意创新的歧途。**真就是真,善就是善,美就是美,而新的或者旧的无关。**第二部分是关于抽象的他者和具体的他者之间的矛盾——**他者,理论上是无穷的,但现实中我们接触的永远是具体的、有限的他者。**回到前面关于科学发现的意义的条件,1)世界确实存在(客体条件),2)理性确实存在(主体条件);**无我之后,在我之外,世界和理性也依然存在。便于说明我们粗暴且错误的把真善美的意义背后对应的主体条件对应为纯粹理性、实践理性、判断力(对,三大批判)。我们建立意义条件的主体条件是抽象的在他者之中这三种能力的存在,而不是具体的某些他者的三种能力的存在。举例,“A是A那么A不是非A”是一切我已知的现实科学的基础公理之一,我相信“可接纳这一公理的理性是可以不依赖我而存在的”是科学研究有意义的基础。这并不需要具体的某些他者甚至说我所知的一切他者(因为我所知的一切他者在真正的他者集合里也是无限小的一个自己)去具有这种理性。再用两个不准确但有用的比喻解释,即使全世界所有人都不认可地球是圆的,我认知地球是圆的也还是“真”且还是有意义的,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觉得我画的向日葵毫无价值,我画出向日葵也还是“美”且还是有意义的——因为我“知道”,认知到地球圆是“真”,看到向日葵里的生命力是“美”,这两种能力(主体条件是在世界上存在的。但是,我们又是如何知道他们存在的呢?这里的回答有先验的,有后验的,也有神秘主义的。我从更现实一点的角度出发,我相信大部分在追求真善美的人,内心都(必需的)抱着这种希望,即这些真善美,即使不是现在,总会在某个时刻,变得可以被其他的人类所认知到/感受到。这也许是个很简单的假设,但在历史上的很多时代,在真善美被蒙蔽的时代,这都是求索者重要的心灵寄托。这个角度下,就会有四种人生状态,为他者所认可的幸福者,不为他者认可的孤独者,先不为认可而被认可的开创者,先被认可而不被认可的过时者。开创者是最荣耀的,而孤独者是最需要被保护的(本身很多孤独者也是死后才变成开创者),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人类精神发展的自变量。**社会的发展一个重要意义,就是能给出这些孤独者足够的空间。对于第二维度,我暂时只能理解到这些。


而对于第三维度,我暂时只有问题,毫无理解。

自我作为追求欲望的主体、追求意义的主体,显然并非是独立的、自由的、自主的、统一的。

我们诞生于基因,受制于自然法则,在家庭、文化、社会无意识中成长,我是被他者所创造的,甚至于,都不存在一个真正的“我”的概念,

人的精神是许多甚至于无数多更小的精神结构的组合,有意识的有无意识的,这些更细小的精神结构在“人”之中进行着斗争与合作。

如果说人是被他的感受、思考、表达所定义,那么人的本质只是“多个内在和外在主体进行不确定性相互作用的部分表象”。

而进一步考虑到这些更细小的精神结构互相之间和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复杂的全方面的互相作用——

人不过就是一个我们不可认知的复杂系统的一个特征表象

我们离本质的距离,实在太远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