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语中表达痛苦的人与罪人只有一个词”。
用一晚上和一上午的飞机时间,我很快读完了纪德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六讲》,有很多的段落让我产生被雷电击中般的感受,上面这句话是其中最简洁的代表;语言依然是人类思想的绝对主要的载体,如果我没有了解到这个简单的关于俄语的事实,我对其思想的理解就会有永远无法到达的深度。我一直不太喜欢读各种评论、解读类的文字,比较执着于纯粹的用自己的体验来理解作品;但是知识的匮乏还是不得不直面的事实,比如纪德写道“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布朗宁和布莱克,是同一星座中的四颗星“,我对后两者基本就是一无所知了。
苦与罪的等价性是我还在思考中的一个深刻话题,也许之后我会有足够的想法去单独探讨。但是整书里面对我最重要最强烈的一个启发,还是关于傲慢与谦卑的谈论,我意识到这组对立概念的深刻性,也许比善与恶的对立性更加深刻,其本质上近乎等同于生与死的对立性。
“从某些方面来看,尼采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气质颇为相似,观察并比较《福音书》在这两个人身上引起的那么不同的反应,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尼采的即时的和深刻的反应,是嫉妒
尼采嫉妒基督,甚至嫉妒到了疯狂的地步。
自己作为对手战胜了上帝,并想取代后者的教诲。
高于整个人类
凡想保全生命的,必丢失,凡奉献生命的(放弃生命的),必真正救活性命。”
尼采是一位在我个人思想成长过程中有重要意义的思想家。我其实从未完整全面的研究过他的思想,甚至也没系统性地去思考过他想表达的东西;但似乎就通过不多的文字,我就能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某些底层人格的相似性让他想表达的东西只要稍加提示,就能很自然的从我身体中涌现而出。
自我是人存在过程中的最根本的偶然性,所以自我是一定要被舍弃的,这不是一个问题;问题是舍弃了我之后,要留下什么。
尼采的态度,是肯定自我,但要超越它、战胜它、要自己创造出神性来、要把无限无边装进自己身里;陀的态度,是否定自我、放弃自我、臣服于上帝、臣服于绝对、把一滴水汇入大海里。
傲慢者,他兴奋到神经衰弱,充满斗志而又疲惫不已,他被自己的炽情灼烧。谦卑者则温润宁静,幸福广阔,无所求无所念。
无处不在的“谦卑感”是我最近大量阅读俄罗斯文学的最大感受之一,之所以这么明显,是由于我对此是深刻不解的。陀、托等作品里都有强烈的宗教情感,俄罗斯人有强烈的向上帝寻求答案的习惯,痛苦和罪恶最终的解法,是来自于某种高于他们的力量的,道德情感、爱、宽容等等,也都是基于对上帝的信仰而产生;基于上帝的体系在他们文化中如此深入而自洽,对我是陌生而让人震惊的。基督教虽然是西方的三大传统之一,但在欧洲尤其是文艺复兴后的文化里,人的崛起、人的力量已经过于耀眼常常让上帝会变成了陪衬,而美洲则是彻底的傲慢自大;在俄罗斯文化里,上帝是唯一真正的主角。他们的虔诚信仰和欧洲人用哲学放肆的去想要证明或者证伪上帝是完全不同的,既和尼采高喊“上帝死了”完全不同,也和笛卡尔在第一沉思录中对上帝存在的蹩脚证明也完全不同。帕斯卡尔对笛卡尔的嘲讽真的很有道理,他说笛卡尔的上帝是“哲学家的上帝”,他扔出对上帝存在的逻辑证明,不过是想回避对上帝的信仰。
东正教的虔诚性深深的感染了我,让我开始慢慢脱下唯物和科学的思维方式,开始去认真体会这种宗教情感背后深刻的人性实质。我最近也开始认真阅读圣经,虽然我依然感到信仰上帝对我而言是一件难以想象的困难的事情。
“婴儿对她笑了一下,这是生下来以后的第一次笑容。我看到她忽然十分虔诚地画了个十字。我问她:‘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当时见到什么都要打听。)她说:‘
一个母亲看见她的婴儿初次微笑,心里的那份喜悦正和上帝在天上每次看见罪人在他面前诚心诚意地祷告时感到的喜悦一样。’
这就是基督最主要的思想!一个普通的农妇!”
这种虔诚是外来者从根本上不可能体会和习得的,**这是土地、是天气、是历史、是语言、是基因等等无数条件共同创造的东西,这是他们独一无二的上帝,他们和法国人的上帝、美国人的上帝并不会是同一个东西。白昼无限长的夏日、黑暗无限长的冬夜,漫天大雪和寒风凛冽,无限宽阔的西伯利亚和比西伯利亚更宽阔更高远的西伯利亚的天空,深不见底的贝加尔湖,这些都是信仰上帝的一部分。**正如中国人的精神不可能脱离烟火缭绕的村落一样,人有多复杂,信仰只会更复杂。
陀思想中的这种”谦卑性”和佛教有很多的相似,但也有很多的不同;但他显然还是更接近东方而不是西方的。**《福音书》说“凡放弃生命的,必使其永生”;我相信佛陀是会劝人“放弃”生命的,但断不可能用永生来诱惑人或者允诺人。我在圣经中常常看到上帝与人类缔结约定的片段,第一反应是真的无比荒谬,我实在无法把上帝和与凡人结约这种行为联系起来。**当然我不是西方人也不是俄罗斯人所以我当然不会明白。
佛学里一切都是“无”,陀的思想里虽然我是“无”,但上帝是“有”的。他没有佛学那么的空,他虽否定自己但肯定上帝;佛学则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可以去否定和肯定的对象,或者说他只去否定也只需否定一个东西就是存在本身。佛学的哲学逻辑和哲学美感我认为是人类最最极致的,这里我不做太多比较和探讨;但佛学依然是所有信仰中最抽象和不具体的质疑,它有较高的领悟门槛、远离生活,对人类实际社会的影响力较为有限;我们也能看到它对人类产生影响更大的部分并非是他思想的最重要内核(比如空比善要重要的多,但现实中领悟善的人则要比领悟空的人多得多,而且其实不领悟空其实根本上也没有领悟到佛学的善,所以也可以说什么都没领悟)。俄罗斯人的信仰是离一般人很近很近的**,东正教的理念如此简单直接,即使一个农妇也很容易发自内心的领悟到它的核心。**
这里我意识到,谦卑/傲慢还是需要更多从精神气质而非精神实质去理解。佛教和陀的思想都是谦卑的精神气质,但佛教是不具谦卑的精神实质的。
但无论你持有何种精神实质,谦卑都是大部分深刻的来源;另一小部分的深刻来自于绝望和死亡(尼采),这个我后面再做探讨。反之,一个既不谦卑也不绝望的人,那就一定是浅薄的。
“东方能教给西方的东西,远比西方能教给东方的东西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