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一方面深刻的意识到了需要push自己开始做一些严肃写作的必要性,另一方面最近的阅读涉及到了不少关于语言的问题(以对维特根斯坦的阅读为主),我希望借此机会帮助自己理清一些关于写作的基本问题。我会在自我探讨中试图去逐步澄清一些我认为的基础性问题,并在文章最后进行总结。

让我最近愿意仔细的去读维特根斯坦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在许多人在为了论证LLM通向AGI的合理性时,都引用了维特根斯坦所谓“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的说法,一个是我读到罗素对维特根斯坦给予他的极致评价——“传统观念里的天才的最完美范例”;这两个原因刚好让我能比较中立客观的开始对他的阅读,因为前一个原因让我想要赞扬他崇拜他高估他,对哲学家思想的胡乱引用是我最讨厌的事情之一,更何况LLM已经获得了如此鼎盛的功名,何苦还要拉一个一百年前的哲学思想来当踏脚石,实在过于贪婪;而后一个原因让我想要批判他贬损他低估他,原因自然就是妒忌了。

前一个问题不需过多展开,至少这么几点是很清晰的——1)“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是维特根斯坦前期思想的一部分,2)这个思想和LLM能实现AGI有些关系但不大,更相关的也许是能证明LLM能实现逻辑符号系统,3)维特根斯坦的后期思想的重要部分就是对其前期思想进行大规模批判,4)他的伟大之处和哲学史地位主要来自其后期思想,或者说就是来自于他对自己前期思想的批判。

后一个问题,因为我尚未读完《哲学研究 》,所以还不能给出太多见解。但是我首先发现,他哲学魅力非常重要的一个来源就是他有过这样一段思想的转变史——如果他是一开始就写出了他后期哲学的内容,而不是先建立了一个学说然后站到了其对立面将它推翻,他的伟大性和魅力完全要大打折扣。

他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写完了《逻辑哲学论》,公然宣称自己解决了哲学的一切问题,全书刻意的简洁性和数学结构感,最后留下一句“凡是不可说,必保持沉默”后戛然而止——这实在是像极了中二少年忍不住要装下逼的样子,充满了青年人的真实和可爱。当他变成了一个沉稳的中年人的时候,再去一条条推翻年轻时候的这些浅薄思想,也像极了我们普通人人到中年时候的深刻和平和的对自我的反思。

这种充满人性色彩的思想演变,让这个天才显得亲近了许多。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的立场是:

语言具有一种可以发现的独一无二的本质,一种单一的深层逻辑,它可以通过对语言和世界作出显示结构的分析和对两者之间的“图像映示”关系作出描述而得到说明

语言不具有单一的本质,而是由各有其自身逻辑的实践组成的广大集合

它在构成语言的多种多样的实践中的用法。

语言是一种涵盖一切的“生活形式”结构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主要想讨论一些其后期思想的对我的启发。之所以会感受到这么多启发,是因为我之前曾有过一种写作出和《逻辑哲学论》有类似形式结构的文字的冲动——包括精确的词语定义、严格的概念推倒、精巧的数学结构等特点,尤其我深感现代很多文字工具的诞生让我们有办法去用过去的人从没有过的形式结构去表现文字,最典型的就是使用notion来完成概念的折叠和索引,这确实是会带来一种全新的写作体验。(《逻辑哲学论》的内涵和其形式是一致的,其形式是其内涵的自我强调,反对《逻辑哲学论》的内涵,会自然的包含了这本书的写作形式。)但后来我慢慢发现这种写作形式的刻意、空洞、扭曲,这些不适感在阅读了维特根斯坦后期思想后得到了阐明和发展。


用严格的语言来完美还原思想,这是一种妄想。

思想和语言的内在结构是不完全相同的。人类的生物学进化和文明进化,都在让我们能用更丰富的形式去表达思想,语言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形式,但也只是其中一个形式。

**没有任何一种单一“形式”能表达出所有的思想。**你若想要理解一个文明,只读它的书是远远不够的,还要聆听它的音乐、走近它的建筑、品尝它的食物、感受它的土地、呼吸它的空气。

语言具有的高度抽象性是其能成为最重要表达形式的主要原因;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对大部分人而言,没有比语言更经常练习、更熟练的表达方式了。但是语言并不是一个能被单一逻辑所解释的表达形式,相反,它是非常开阔的、非常动态的、和语言外的一切存在着复杂关联性的。


理解语言,需要理解语言的“上下文”——这个上下文不只是简单的文字意义上的前文和后文,也包括着关于这门语言本身的一切,这个作者本身的一切,这个时代本身的一切;上下文是无穷尽的复杂的,所以我们理解一句话的深度是没有穷尽的,我们理解上下文越多,就能理解一句话越深。相反,剥夺了上下文的语言,会失去大部分甚至绝大部分的意义。试图用简单的话去描述一个深刻的道理,是青年人喜欢的似是而非的自娱自乐;名人名言真的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东西之一,大部分这种箴言式的智慧都并不能经得起推敲,而且更多时候,这种缺乏上下文的箴言,和作者本身的意思也是南辕北辙的。

对于任何一个思想,我们都找不到准确的语言,与其形成直接的一一映射。所以写作是复杂的和不确定的。

写作的目的,在表达思想的角度上(我需要强调下表达思想只是写作的很小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目的),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为了作者的,大部分时候它的目的是为了让作者的思想变得更加清晰或者更加深刻或者更加具体;一方面是为了读者的,它的目的是为了让读者能够在读后获得这种思想或者获得某种思想,读者这个集合可能包含了作者本身,有可能不包含。我在这里先主要讨论写作的后一种目的,即读者视角的目的。

为了让读者能够在读后获得这种思想——一个直接的方法就是用语言去描绘这种思想。我们可以尽可能用准确的语言来准确的还原思想,但思想和语言是不同结构的,因而本质上这种描绘这只是种描摹和模仿。画一朵花画的再好,画和花也是两种根本上完全不同的东西。画花的目的不完全是为了重现花,正如写作不只是为了表达思想。但如果我们就是为了让没看到花的人能通过画看到花,正如你无法直接阅读我的思想所以只能通过我的文字来阅读我的思想,那么形式的多样性和重复性就是有意义的——我们可以用水彩、用素描、用油画,用写实的、用抽象的,用各种的不同风格不同画法去画一朵花,花的图像在看画的人的心中,就会越来越完整而接近真实。